
1909年的春天,一个扛着笨重玻璃底片相机的英国人,沿长江逆流而上,在湖北宜昌扎下了营。他叫欧内斯特·亨利·威尔逊,职业是植物猎人。这人不传教、不做买卖,就是满世界找稀罕植物。谁能想到,他在宜昌及周边山区按下快门拍的27张照片,一百多年后成了连本地人都稀罕的宝贝——每一张都像时间切片,把那个年代鄂西山区的模样原封不动封进了画面里。
威尔逊这人来头不小。出生在英格兰格洛斯特郡,一辈子从亚洲引入了大约两千种植物到西方世界。从1899年到1911年,他先后四次深入中国西部,前两次是受英国维奇苗圃之托,专门去找传说中的珙桐——也叫"鸽子树"。维奇苗圃的老板哈里·维奇雇他,就是为了在中国西部采集这种珍稀树种的种子,拿回去能卖大价钱。
到了1907年,威尔逊的第三次中国之行由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园资助,任务从观赏植物转向了对中国温带木本植物的严谨记录。宜昌,就是他深入鄂西和川东山区的大本营。为什么偏偏选这里?地理位置摆在那儿——宜昌位于湖北省西南部,长江穿城而过,正好卡在大巴山区和江汉平原之间,古来就有"川鄂咽喉"之称。清末民初那会儿,你想从沿海进中国腹地,宜昌是绕不开的一道关口。威尔逊看中的,正是这座城市背后层层叠叠的山——那里面藏着他想要的一切。
威尔逊在宜昌扎营的那两年多,拍了上千张玻璃底片。要知道,那时候的摄影可不像现在拿手机咔嚓一下就完事,玻璃底片得等他回到英国才能冲洗。也就是说,他在宜昌按下快门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照片拍得好不好,全凭经验和直觉"盲拍"。这种操作放今天是不可想象的——我们随手拿起手机就能拍、能修、能发。但也正因为没有即时回放的条件,威尔逊的每一次按快门都格外慎重。
这27张照片,就是从他上千张底片中精选出来的。第一类场景,拍的是宜昌周边的山水地貌。比如下牢溪两岸的悬崖峭壁上,竟然建着古色古香的建筑群,威尔逊看到时以为自己走进了世外桃源。那其实是三游洞风景区所在——唐代白居易、元稹、白行简三人曾在此游历,北宋的苏轼父子也到过,所以得了"三游洞"的名号。威尔逊不一定知道这些典故,但他的镜头忠实地把那份唐宋以来不曾断绝的文化气脉收了进去。
另一类照片集中在兴山县和长阳县一带的乡村生活,这才是真正让人看了心里一震的部分。在长阳县的某个小村落,只有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,村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,后面是青山,前面是耕地,安安静静的,像是被世人遗忘了一样。长阳县的一条小河上,几根木头搭起来的简易桥通向河对面一户独门独院。这些画面没什么戏剧性,就是日常。但正是这种日常,让今天的人看了五味杂陈——那个时代的中国农村,就是这样沉默地存在着的。
兴山县是这27张照片的重头戏。威尔逊在那里拍到了用山泉水带动的水车——山里人利用水力完成需要大量人工的劳动,这是朴素的工程智慧。他还拍到一户农家用骡子磨粮食,骡子的眼睛被布蒙住了,防止它眩晕停步。这些细节在正式的植物学考察报告里不会出现,但在照片中被永远保留了下来。
更打动人的几张照片涉及的是普通人的生存状态。一个背工背着满满一摞陶碗穿行在山间,累了不能坐下——因为那一垒碗比他的身体还高,他只能靠在自带的T形木凳上喘口气。这种"背篓经济"曾经是鄂西山区和川东地区的主要物流方式,翻山越岭全靠人背,没有路就走出一条路来。一个世纪过去了,看到这张照片的人很难不对那个佝偻着身体的背影产生敬意。
兴山县高阳镇的那张街景照也值得单独说一说。跟当时中国大多数泥泞不堪的乡间道路不同,这条街铺着整齐的青石板——山里不缺石头,聪明的匠人就地取材把路修得像模像样。威尔逊走过这条街时,镇上的人纷纷好奇地盯着他看。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,扛着一台大家伙在镇上走来走去——搁在当时的兴山县,确实是件稀罕事。这种相互打量的场面,本身就很有意思:一方是试图用镜头记录东方的西方人,另一方是从未见过照相机的中国山民。两种文明的碰撞,就定格在这么一张不经意的街景里。
兴山县还是王昭君的故里。威尔逊拍下了昭君村附近的一处峡谷——两山夹一川,景色壮丽得让人沉默。两千多年前,一个从这片山水间走出的女子远嫁匈奴,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和亲使者。威尔逊未必知道昭君的故事,但他拍下的这道峡谷,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这方水土能养育出那样的人物:山高水远,自然锻造出来的品格,不可能是柔弱的。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们现在常吃的猕猴桃,最早还是威尔逊在宜昌山里发现的。他在宜昌附近发现了一种结着可食用果实的藤本植物,把它带回了英国,后来又传到美国。这种水果被叫作"威尔逊的中国鹅莓",如今在新西兰大规模商业化种植,名字也改了——就是我们熟悉的猕猴桃。一个在宜昌山里随手采集的物种,竟然改变了全球水果市场的格局,这恐怕是威尔逊当年做梦都没想到的。
有人会问:为什么一个英国植物学家拍的老照片,到今天还值得拿出来讲?话说回来,这些照片的价值,恰恰在于它们出自一个"外来者"的视角。当时的中国人不会觉得山间的茅草屋、青石板街道、骡子磨盘有什么特别——那是他们的日常。只有威尔逊这样的外来者,才会把这些"不值一拍"的东西郑重地记录下来。一百年后,正是这些日常消失得最彻底,也最让人想念。
现在这座城市早已不是威尔逊镜头里那个长江边上安静的小码头了。宜昌经济总量已跨越6000亿元,正朝着"万亿之城"的能级目标冲刺。2025年,宜昌接待游客1.41亿人次,旅游综合收入达到1427亿元。三峡大坝和葛洲坝早已成了全球知名的水利工程地标,"两坝一峡"是如今宜昌旅游的王牌产品。多条高速公路和高铁正在建设或通车,三峡机场也升级成了国际机场。威尔逊当年需要几个月才能到达的兴山县、长阳县,现在开车几小时就到了。
一百多年后的今天,当我们翻看这27张泛黄的影像时,那些人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,静静地望着我们——望着他们身后这片山水,如何在一个世纪的翻天覆地之后,依旧奔腾不息。威尔逊曾经说过,"一套好的照片的重要性几乎和任何东西一样。"他说得没错。这些照片不仅记录了植物,更记录了一个时代普通人的生存状态、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、一方水土的精神气质。从威尔逊镜头里那台木制水车,到今天的三峡大坝和绿色算力中心,宜昌对水的理解和利用,走过了一百多年,但内核没变——因地制宜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
附录:信息来源
1. 《威尔逊中国西部考察影像集》,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园档案馆,1899-1911年
2. 《宜昌府志》,清光绪年间编纂
3. 《申报》1914年8月15日关于宜昌商贸的报道
4. 宜昌市统计局2025年旅游数据公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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